人和人的关系非常危险
人和神的关系非常保险
南方周末:《一地鸡毛》里小林是孤独的;《手机》里的费墨也是孤独的;更多孤独的人是“刘跃进”这样的人,《一句顶一万句》里杨百顺和牛爱国也是孤独的,“孤独”对你来说,是一把文学的钥匙吗?
刘震云:中国人太孤单太寂寞了,几千年活得都是这样。
我觉得中国的文化生态、生活生态,跟有宗教的民族的生活心态和文化生态有特别巨大的区别。因为有宗教的社会是人-神社会,就是我们俩除了有交往之外,还有一个神,我们俩交往的时候都在跟神交往,这种交往是一种三角的关系,三角的关系用数学理论和物理理论来讲,是特别稳定的一种关系。神是无处不在的。神除了告诉你从哪儿来、到哪儿去、你是谁之外,还起着一个更重要的作用,就是你随时有事情有话都可以跟神说。你有忏悔的话,有痛苦的话,有高兴的话,你都告诉神。因为神是无处不在的,也许他没有,但是宗教的想象力我觉得非常巨大,而且非常有威力。我们老是说,不可告人,不可告人的事儿,你都可以告诉这个神。你犯了多少对不起人的事儿,多么惊心动魄的事儿,你都可以说,主啊,宽恕我吧,主的回答都是,孩子,你已经被宽恕了。这是有宗教民族的生活生态和文化生态。但是不少中国人并没有真正信仰过宗教。你有心里话,必须找对一个人你才能告诉他。三天不吃饭饿不死人,可是三天不说话就把人憋死了。而你找知心朋友的话,是非常非常艰难的事儿,不是清朝艰难,不是民国艰难,也不是唐朝艰难,是从古到今都很艰难的事儿。所以有一句话叫,人生得一知己,足矣。人找人,这是非常困难的。但是朋友找着了,并不一定你这心里话就要告诉他。话找话,比人找人还困难,是不是说得着,也是一个非常重要的因素。
人和人之间的关系是会发生变化的,知心和不知心也是会变化的,知心朋友有十个,但这十个知心朋友可能都变得不知心了。人和神之间的关系是不会变的,神永远是人的知心朋友。神的嘴很严,人的嘴是不严的。祷告为什么要在密室呢?密室的意思就是不让别人进去。但是在人-人社会,人的关系变了,我变了,或朋友变了,还有一个是生活本身也变了。这三条任何一条发生变化,人的关系都会改变。这三个关系在一起的变化可能会产生化学反应,这种化学反应可能会导致朋友关系的颠覆。如果朋友跟我变得不知心了,我会把朋友跟我说的话给说出去,这就变得非常危险了。
所以说人和人的关系是非常危险的,人和神的关系是非常保险的。在一个非常危险的人-人社会中,一个人怎么能找到另外一个人,一个话怎么能找到另外一个话,我觉得这样一个生活形态和话语形态,甚至比一个社会形态和历史形态要重要得多。因为社会形态和历史形态总是在不断地发生变化,许多伟大的人物会说他们创造了历史,但是历史很快告诉他们这个历史已经过去了。千里搭凉篷,没有不散的筵席,说的就是这个意思。毛主席说,我一辈子能改变郊区的几个公社就不错了。连公社也没能改变得了,因为现在没公社了,又回到了乡和镇。所以我觉得像社会的阶段和历史的阶段,都是挺阶段性的,都会过去。但是像人-人社会这样一种生活形态,它是比较稳定的。怎么跟人打招呼,见着问,吃饭了吗,我觉得这个是千年以来根本不变的,它是个常态,不是变态。所以我觉得写这个小说的时候好像摸到了一个特别根本的东西。
南方周末:你说的这个孤独,好像在生活中不太能表现出来。
刘震云:当一个人在说表面的话的时候,他的话语是非常滔滔不绝和铺张的、张扬的。比如我们在酒桌上的谈话,一般那个场景都是滔滔不绝的,笑语欢声的。表面的话呢,适合说黄色笑话。但是一个人找另外一个人,一句话找另外一句话,因为它是心里的话,知心的话,跟表面的话是非常不同的,一般都说得比较短,比较朴实,比较真实,比较知心。朴实、真实、知心,是最有力量的东西,不需要外在华彩的东西去渲染一种气氛,因为真实、朴实是自然会产生一种气氛的。
中国是个人-人社会,没有一个神在那儿,所以表面的现实和物质生活是非常喜欢热闹的。你会发现我们有那么多的节日,那么多的集市,那么多的庆典,那么多的开幕式,特别喜欢这种群体的欢乐。这种欢乐的背后,当他是一个个体的时候,他是特别孤寂、特别寂寞的,所以大家才要出来,制造一个群体的欢乐。只要是中国人,几个人凑在一块儿,都是笑语欢声。不但知识分子是这样,酒桌上是这样,说黄色笑话,就是工地上的民工也都一样,都是笑语欢声,但他剩一个个体的时候,他在街头蹲着,你会发现他们眉宇之间露着一丝忧郁。这种忧郁的种子在时间稍微长了的时候长成一棵树,这棵树就不叫忧郁了,叫孤独。人-人社会的人是非常孤独的。当孤独在每个人的心里连成一个群像时,这个孤独是非常可怕的。孤独会是另外一种反动和恶魔的力量。恶魔在私语里是非常麻烦的一件事儿。但这就是我们的生活生态和文化生态,而我们又非常的热闹。喧闹和突然寂静下来这个关系,我觉得是生活中的另外一种景象的对比。
南方周末:你讨厌知识分子?
刘震云:“知识分子”的概念如何界定?读了几本书,就成了“知识分子”?“知识分子”得对这个世界有新的发现。大部分的“知识分子”,不过是“知道分子”罢了。有时候读他们十年书,还不如听卖豆腐的、剃头的、杀猪的、贩驴的、喊丧的、染布的、开饭铺的一席话呢。
特别是中国作家,也假装是“知识分子”,他们一写到劳动大众,主要是写他们的愚昧和无知,“哀其不幸,怒其不争”,百十来年没变过。采取的姿态是俯视,充满了怜悯和同情,就像到贫困地区进行了一场慰问演出。或者恰恰相反,他把脓包挑开让人看,就好像街头的暴力乞讨者,把匕首扎到手臂上,血落在脚下的尘土里,引人注意。
除了这种描写特别表象外,我还怀疑这些人的写作动机。一个站在河岸上的人,“子非鱼,安知鱼之乐?”一个钓鱼的人,怎能体会一条鱼的精神流浪和漂泊?他关心的不是鱼,而是他自己和他自己所要达到的目的。他们找人没有问题,但想找到相互知心的话就难了。
更大的问题在于,他们认为重要和强调的事情,我舅舅和我的表哥们认为并不重要;他们忽略和从没想到的事情,却支撑着我亲人们的日日夜夜。他们与街头暴力乞讨者不同的是,乞讨者把匕首扎到了自己身上,他们把刀子扎到了别人身上。我讨厌这样的写作,讨厌这种“知识分子”的写作。
(作者: 南方周末记者 张英 实习生 谢诗辰) |