…………
与那些优秀的古典作品一样,近年来凡是有价值、有影响的文学作品,没有一个不是具有“白话性质”的。王朔的小说你可以不喜欢,可以说它是“痞子文学”,可以说它是“大院子弟冒充平民”的“二重反革命”,但有一点你得承认,王朔的小说之所以风行天下,恰好就在于他的“有什么说什么”。他的躲避崇高,他的解构一切虚假的意识形态教条,他对知识分子的“假清高”“真无聊”不遗余力地嘲弄、挖苦,在一个以说谎为荣,以伪善为高的社会里无疑是有极大的瓦解作用的。尤其是王朔的语言,那种采自北京街头混混的“炼话”,那种庄严中带着戏谑,调侃中藏有机锋的“京白”几乎影响了一代年轻人。上世纪八十年代以来,报纸杂志、娱乐节目甚至新闻报道、理论文章的标题都出现的“口语化”倾向,都与王朔的作品有直接间接的关系。因而,要说对中国汉语言的影响,新时期文学以来只有不多的作家可以和王朔相比。
发生在上世纪末的“盘峰论战”,将潜藏在诗歌内部的矛盾公开化为一场中国诗界自“朦胧诗”之后又一场重大的话语权之争。除去明显的“哥们义气”和逞强斗嘴外,这场论战使得“知识分子写作”和“民间写作”公开决裂,中国新诗由“朦胧诗派”及其孑遗独霸天下的格局从此被打破。其中一个重要收获是,“民间写作”持守的“口语化”立场以绝对优势压倒了以“朦胧”、“书面”、“优雅”为主要用语风格的“知识分子写作”。此后,方言、俚语、江湖黑话、结舌音甚至民间粗口也被大量引入新诗中。尽管其后以于坚、伊沙为代表的“口语诗派”,在众多蹩脚徒孙的刻意模仿下走向了滥觞,使得“口语诗”在流品不齐的写手笔下迅速蜕变为“口水诗”,但就方向而言,诗歌的口语化是没有错的,它代表了一种文学语言在过分讲究规矩和某一阶级的高尚趣味后,必然走向没落、僵死,最终要从民间语汇中吸收生气和活力的规律。
王小波写了不少的小说,且终生以此自得,但他还是以其不多的散文随笔而为众多读者追捧。今天看来,他在当时大陆思想界一片鸦雀无声的状态下,较早采取自由主义立场,以一种常识化的视角和思维方式,颠覆了长期占领人们心灵和头脑的诸多“乌托邦”,唤起了人们对科学、理性、智慧的重新记忆,使当代散文增加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思想含量。这是他对散文做出的特殊贡献。但思想是不能悬空了谈的,悬空了谈的思想是不会发生有力的影响的。他的思想、主张是以一种逻辑化的日常语言来实现的。这种日常语言十分直白,直白得有时让人觉得寡淡,但他出其不意的归谬和含而不露的反讽,仍然为他的散文带来一种罕有的逻辑之美和智慧之美。尽管在不喜欢他的人看来,这种幽默无异于“耍贫嘴”和“扮鬼脸”,但这恰好是他的独特所在。在长期以来的政治暴力的暗示下,中国当代散文一直是以浮浅的铺张、无谓的堆砌、空洞的抒情、大声的赞颂为它的主流基调的,而王小波恰好是以把他的语言推到它反面的极致来赢得尊严的。
有一位老人,年轻时参加了革命,后来一直做官,官至翰林院侍讲,有时和宰辅大臣同行出使西方诸国;但在晚年却备受良知与思想的折磨,写下了一系列脍炙人口的政论文。他的名字叫李慎之。因一篇《风雨苍黄五十年》发轫,随后以《中国文化传统与现代化》、《重新点燃启蒙的火炬》、《回归五四学习民主》等一系列振聋发聩的文章惊顽起懦,立己立人,成为大陆自由主义知识分子标杆式的人物。他的思想深邃,目标宏远,学问臻于化境,但文章写得深入浅出,一个中学程度的人就能完全读懂。与年轻的学者不同,李有极其深厚的国学底子,古文成句、辞章歌赋如高峡泉涌,不择地而流,而思想与理路又完全是西式的。平日里我们见多了那些专家教授们装神弄鬼、寻章摘句的文章,以为那就是“学术”,我们看不懂是因为自己水平低,但看了李慎之的文章,我们才知道我们上当很久。
从历史的进化观念出发,胡适认为,一时代有一时代的文学,“一种文学的活力如何,要看这一文学能否充分利用活的工具去代替已死或垂死的工具。”“活的工具”就是指活跃在老百姓嘴上的“自然语言”。一个带有普遍性的规律是:一种文学形式的最初发轫是在民间,一些独具慧眼的文人士大夫看见了觉得好,就把他吸收进创作里面。有文人的参与当然不是坏事,参差的字句变得规整了,幼稚的技巧变得纯熟了,平庸的意境变得高超了,但随后便会跟来大批拙劣的抄手,只知亦步亦趋,将形式玩得越来越复杂,完全遗忘了文学的精神,最后只剩下一堆陈词滥调坏在那里。一二天才巨手只得再次向民间寻找变革的基因。与大批体制内作家运用死的语言放声歌唱的阵势相比,上述作家能够充分利用活的工具“说人话,做人事”,殊属不易,但与民间语汇的生动活泼、异彩纷呈相比,这些作家由于受生存环境、出版政策、发表媒介、书写工具等的限制,仍然不能做到“有什么说什么”。如果抛开思想不谈,单从语言发展的角度看,中国的白话文学只有在互联网出现以后,才可以说进入了一个生机勃勃的新阶段。
…………
